仲夏七月，热浪袭人。

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山海区审计局副局长柯明正准备下班回家，突然，桌上的手机响了，是山海区监委委员郭伟来电，“老柯，你好，审计移送的苏海街道建管办负责人汪海开办‘影子’公司谋取私利案件线索调查处理结果出来了，区纪委监委‘清廉山海’公众号也通报了这一典型案例，感谢审计部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，以后要继续加强合作。”“这是必须的，也感谢你们对审计工作的支持！”柯明挂断了电话，随即点开“清廉山海”公众号，“苏海街道工作人员汪海成立‘影子’公司……汪海还存在其他违纪行为……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”。

看着通报，柯明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一年前……

“人困马乏” 连续作战

2022年7月6日，结束一个审计项目的现场审计，柯明副局长带着审计组一行人刚回到山海，就接到另一项紧急任务，“苏海街道的审计项目，还要辛苦你一下，由你担任审计组长”，谷局长开门见山。“我们刚从外地回来，人困马乏，哪能连续作战，怎么着也得喘口气”，柯明开玩笑地说。“等这个项目结束了，我特批你们放假休息。”谷局长也笑着说，“去年你带队的项目在省厅获优秀项目二等奖，这次还是原班人马，争取今年再有新突破”。柯明知道，这个项目是经过局党组研究，领导这么安排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
接受任务后，柯明立即召集审计组开会，研究方案，部署工作，安排分工。对审计团队，柯明非常有信心，副组长彭倩，法规科负责人，业务精湛，经验丰富，高级审计师资格；主审张波，大数据审计科科长，不仅擅长大数据分析，也精通审计业务；数据主审朱雅，刚考入审计局的新人，但她是大数据分析专业研究生，在去年的获奖项目中表现优异；审计人员阚云，从事法规审理工作多年，实战经验丰富，且非常细心，善于从蛛丝马迹中捕捉疑点。

进点后，审计组很快打开了局面，查清了苏海街道财务人员履职不力导致财政资金损失、虚开餐饮发票套取财政资金等案件线索，并按照区纪委“审中成案”的要求，立即将疑点线索及相关材料移送区纪委监委立案调查，实现了首战告捷。

再接再厉 锁定疑点

审计组并没有因为前期取得的成果而有所松懈。在随后召开的周例会上，组长柯明要求，“根据前期审计发现的问题，充分说明苏海街道内部管理上存在重大‘漏洞’，下一步要再接再厉，加大力度，深挖细找，不放过一个疑点。”

很快，审计人员就有了新的发现。主审张波在审查零星工程项目支出时发现，很多项目报销附件不全，无招投标相关资料、无项目验收单；2020年1月，苏海街道办事处实施了临州河水系更换项目，同年12月，同样的项目又实施了一次，在报销附件中，有四张现场作业图片一模一样，并且两次更换水系的费用都相同，经手人均为街道原建管办负责人汪海。

在周例会上，张波汇报了这两个疑点线索。朱雅说，“按规定，报销附件不全，财务人员应该退回，不应该支付相关费用啊。会不会是报销费用的时候，忘记把这些资料附在后面了。”“从我们前期发现的多支付食堂采购费用导致财政资金损失问题看，财务人员责任意识淡薄，审核把关不严，在附件不全情况下支付工程款，不排除这种可能”，阚云分析说。柯明随即安排张波进一步调查核实，搞清楚是附件不全问题，还是未按制度规定公开招投标、组织项目验收。

调查很快有了结果。“当时，财务人员确实要求经手人提供招投标及验收资料，但其并未提供；至于作业图片雷同问题，财务人员承认自己疏忽大意、把关不严，没有及时发现。另外，我打电话询问了经手人汪海，零星工程项目基本上未公开招投标，很多项目也未组织验收。”张波向柯明汇报了核实结果。

这时，柯明想起了审前调查时，苏海街道办事处张主任说的话，“苏海街道自设立以来，没有大的工程项目，因为‘创卫’‘创文’的原因，这几年街道办事处零星工程项目多一些，在管理上也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。”综合已经掌握的信息，柯明凭借多年的经验，感觉苏海街道零星工程项目上有“猫腻”，相关人员利用零星工程项目体量小、金额少的特点，“浑水摸鱼”的可能性很大。想到这些，柯明要求，“近期，要集中精力把零星工程项目情况弄清楚。”

“大海捞针” 端倪浮现

由于苏海街道办事处未能提供零星工程项目的汇总资料，审计组只能依托财务资料进行统计汇总，调查取证的工作量非常大，无异于“大海捞针”。

针对这一情况，柯明说：“现在已经没有捷径可走，我们只能突出重点，统计汇总街道这几年的零星工程项目情况，这是最原始、最笨，却最管用的办法。”

说干就干。张波和朱雅立即着手筛查零星工程项目款支付记录，审计人员根据筛查结果，逐页翻阅记账凭证及附件，把零星工程项目情况录入设计好的电子表格。经过审计组加班加点奋战，一个星期之后，终于完成了这一“大海捞针”工程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通过梳理分析，相关问题线索也随之浮出水面。2020年以来，苏海街道的零星工程项目有100多项，承接项目的公司主要有四家公司，其中云通市政工程有限公司、大星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接项目最多，占八成以上；在报销附件中，无一例外，都没有招投标资料；附有验收资料的项目也很少，存在重大风险隐患。

至此，云通市政、大星建筑两家公司进入审计人员的视野。

在接下来的审计组例会上，柯明说：“综合我们梳理零星工程项目和调查了解情况，现在有两个问题要查清，一是云通市政、大星建筑承接工程多，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问题；二是在这些零星工程项目里，有没有套取财政资金问题。”

“那我们明天就去找汪海了解一下情况吧”，彭倩建议。柯明说，“好，明天我们三人一起去。”

初次交锋 收获寥寥

第二天早上，柯明和彭倩、张波来到苏海街道办事处会议室，见到了时任建管办负责人汪海，30出头的年纪，黝黑的皮肤，看起来挺憨厚。汪海落座后，表现十分拘谨，笔直地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腿上。彭倩微笑着说：“汪主任，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些情况，希望您如实回答问题。”

“2020年，街道办事处共实施了2次临州河水系更换项目，发票上的经手人是您，为什么两次报销费用的附件，有四张作业图片是一样的？”

“第一次实施临州河水系更换项目时，拍了现场作业图片，第二次忘记拍了，报销费用时，财政所要求把现场作业图片附在后面，所以用第一次的照片作为报销附件，是我工作疏忽，以后一定注意。”汪海尴尬地说。

“报销附件里没有竣工验收单，这两个项目组织验收没有？”

“施工期间，我一直在现场监督，并且工程量不大，金额也不多，所以没有组织验收，这个肯定不会有假。”汪海信誓旦旦地说。

此时的汪海，已逐渐放松下来，回答审计人员问题时，也是镇定自若。

对于未公开招投标的原因，他解释道：“当时，正值创建文明城市和卫生城市期间，很多河道清洁、环境整治项目，时间紧、任务重，来不及公开招投标。”

当彭倩问及四家公司承接项目情况时，汪海明显有点急躁，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：“这几家公司和我们经常合作，彼此熟悉，便于把控进度、质量，再说，这些零星项目，时间要求紧，工程量少，很多公司不想接，他们是看我的面子，才接下这些工程的。”

彭倩见状，知道再问下去，也不会有效果，便结束了谈话，要求汪海联系云通市政等四家公司负责人，配合审计调查。

一听审计组要找这四家公司调查，汪海显得更加急躁：“都是些小项目，小公司，没必要再找他们吧。”在审计人员的坚持下，汪海无奈地说：“我联系看看，现在有疫情，不一定能找到人。”

在回去的路上，彭倩略显失望：“这次算是白来了，一点收获也没有。”柯明说，“也不能说没有一点收获，事情恐怕并非他说的那么简单！”

外调无果 陷入僵局

与汪海的初次见面后，审计组便开展外围调查，相继走访了街道财政所、建管办及社区相关人员，也没有实质性进展，唯一有用的信息是零星工程项目都是汪海负责，且管理不规范。让汪海联系的四家公司也迟迟没有消息。

从苏海街道办事处回来两天后，柯明才收到街道纪工委张书记发来的微信：“刚才汪海向我汇报，明天上午银苑广告和东平建筑两家公司负责人到审计点去，云通市政、大星建筑负责人受疫情影响，在外地被隔离，暂时回不来。”

柯明感觉事有蹊跷，偏偏承接项目最多的两家公司负责人就被隔离了？

第二天上午，银苑广告张总和东平建筑李总一起来到审计组办公地点。一番寒暄过后，柯明开门见山地说：“请两位老总过来，主要是调查了解贵公司承接苏海街道零星工程项目情况，请予以配合。”

谁知，与两位老总的谈话，答案内容大同小异，审计组没有了解到有价值的信息，加之云通市政和大星建筑负责人两个“主角”迟迟未现身，导致外围调查受阻、陷入僵局。

此时，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，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湿冷，审计人员的心情也跌落到了谷底。

“神奇操作” “实锤”破局

正当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，一个偶然的发现，让调查工作发生了重大转折。

银苑广告和东平建筑负责人走后，柯明心想，这个项目受疫情影响，好多工作推进受阻，不能再被动等待了，必须主动出击，抓紧突破。想到这里，他让朱雅查询云通市政和大星建筑工商登记信息，主动联系两家公司负责人，即使不能见面，也可以通过电话了解情况。

查询报告显示，云通市政成立于2019年，法人代表为汪洁；大星建筑成立于2020年，法人代表为董真。柯明将查询报告递给彭倩，让她立即联系两家公司负责人。

“这个手机号码看起来有点眼熟啊”，看着查询报告上云通市政和大星建筑的电话号码，彭倩喃喃自语。突然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，连忙道：“朱雅，赶快把街道办事处提供的工作人员通讯录拿过来。”朱雅赶紧把通讯录递了过去。

看完之后，彭倩捂着嘴笑着说：“实锤了，电话不用打了。”众人一头雾水，纷纷看向她，感觉很诧异。彭倩一拍桌子：“你们快来看，云通市政和大星建筑的联系电话号码是街道建管办汪海的手机号，更神奇的是，云通市政的座机号码，是建管办的座机号码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啊。”

“还有这等神操作啊，这也太……那什么了吧”，审计组年纪最小的朱雅说，接着又好奇地问：“彭科长，你也太厉害了，怎么发现的？”

彭倩笑着说：“刚进点的时候，柯局长安排我收集街道办事处生态环保方面资料，我和汪海电话联系过，所以对他手机号有印象，但时间间隔有点长，一时没想起来，需要确认一下。”

众人如释重负，有了这么个“实锤”，还怕砸不开“口子”、破不了“僵局”吗？“彭倩，通知汪海明天过来谈话”，柯明笑着说。“好嘞，得令。”彭倩轻松地拿起电话，通知了汪海。

的确，这一“神奇操作”不仅让审计组节约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，更是重磅“实锤”。

此时，尽管外面还在飘着雨，但审计组全体人员感受到的，已不再是秋雨的湿冷，而是雨后的清爽。

“铁证如山” “影子”现形

第二天，汪海如约而至。一进门，汪海表现得非常热情，满脸堆笑，“各位领导，还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啊。”

当听到审计组是调查云通市政和大星建筑公司的时候，汪海神情一怔，略显紧张，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，“好的，我一定知无不言，如实汇报。”

柯明指着通讯录上的一个座机号码问，“汪主任，这是街道党政办提供的通讯录，请看下，这个座机号码是谁在用？”

“这是建管办固定电话，办公室的人都可以用。”汪海愣了一下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柯明又拿起查询报告，指着云通市政的联系电话问：“街道办公座机号码怎么成了云通市政的联系电话？”

汪海一听，立即低下头，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，脸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。此时的会议室里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，空气仿佛也凝固了。过了好长时间，汪海才吞吞吐吐地说，“这个……嗯……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”。

柯明看了一下汪海，语重心长地说:“汪主任，纸包不住火，请考虑清楚，是真不知情，还是另有隐情？”

见他闷不吭声，柯明又指着云通市政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问：“请再看下，这个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熟悉吗？”

汪海看到手机号码后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，但仍故作镇定，企图蒙混过关：“我想起来了，这两家公司是我妹妹和妹夫注册成立的，办理工商登记的时候，考虑到我在街道办事处工作，认识人多，方便办理登记、年检等相关手续，所以登记了我的手机号、电子邮箱和我办公室的座机号码。”

柯明目光如炬，紧盯着汪海，正色道:“汪主任，真是这样吗？在这些铁一般的证据面前，还不说实话？”

汪海闻言，知道再也瞒不住了，仿佛喃喃自语一般，“这两家公司法人代表是我妹妹和妹夫，但实际控制人是我。”

至此，审计调查工作取得了重大突破，云通市政、大星建筑两个家“影子”公司现出原形。

“乘胜追击” 扩大战果

让“影子”公司现形后，还要彻底弄清楚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问题。同时，从审计情况看，苏海街道财务、零星工程项目管理混乱，会不会还存在其他违法违纪问题呢？审计组一致认为，务必要乘胜追击，扩大战果。

在承认自己是两家“影子”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之后，汪海脸色发白，额头冒汗，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。此时，审计人员牢牢把握战机，没有给汪海丝毫喘息的机会，紧追不舍，调查“影子”公司背后的利益输送问题。

汪海索性不再隐瞒，承认了自己以亲属名义成立云通市政、大星建筑公司后，在幕后指挥，从事营利性活动以及利用职权，将零星工程项目发包给“影子”公司，谋取私利的问题。

原来，汪海在调入街道办事处前，一直在社区工作，工作辛苦，待遇低、压力大，导致心理逐渐失衡。到街道监管办工作以后，发现零星工程项目多、体量小、金额少，关注度低，街道招投标等内控制度流于形式，从而产生了侥幸心理，以亲属名义注册开办公司，并利用职务便利，承接街道的零星工程项目谋利。

当审计人员以2020年临州河水系更换项目为突破口，追问有无利用零星工程项目套取资金时，汪海承认了自己多次利用零星工程项目，套取财政资金，并交给财政所负责人孙某的违法违纪问题。

不出所料，苏海街道零星工程项目管理上，不仅存在利用“影子”公司输送利益的问题，还另有“猫腻”。

随后，审计组根据汪海的证词，立即开展调查，固定证据，将汪海开办“影子”公司、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以及套取工程款等问题线索，一并移送区纪委监委。

区纪委监委随即对汪海立案调查。经查，汪海在负责零星工程项目期间，以两家“影子”公司名义承接苏海街道秸秆清运、路面刷漆、清理杂草等工程20余项，涉及资金近70万元；并通过虚构施工合同、用工人数以及虚增工程量等方式，套取财政资金近30万元。汪海受到了应有的惩罚，财政所负责人孙某也受到了党纪处分。

苏海街道根据审计建议，修订完善了财务管理、招标投标管理以及限额以下项目政府采购管理等3项制度，有效地堵塞了制度“漏洞”，促进了规范管理。（何冰）